总控室内,焦臭的黑烟还没被顶部的排风扇完全抽走。
查不惑深吸了一口空气里残留的恶臭。那是仇千算被大荒尸气连皮带骨彻底汽化后的味道。这种同僚惨死的余韵,在他此刻因超频直连而过度亢奋的大脑里,被翻译成了胜利者的香薰。
他活动着仅存的五根仿生指骨,金属关节在寂静的房间里咔咔作响。他没有看一眼地上那滩代表度支司的腥蓝油脂,而是转过头,将目光死死锁定了房间角落里那个巨大的玻璃罐。
罐底的营养液早被抽得一滴不剩。姜离像一截失去水分的枯木,瘫软在底部的金属滤网上。她身上的皮肤因为大面积的神经反噬而往外翻卷,露出皮下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生物线缆。夹杂着内脏碎末的黑血,正顺着她的嘴角一点点往下滴,落在绝缘底座上,发出细微的吧嗒声。
查不惑拖着步子走过去。金属靴踩在地板上,步态透着主宰者的傲慢。
在这场分赃的最后,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占用一丝一毫的带宽。哪怕是一个快要报废的活体防火墙。
他把冰冷的仿生手掌拍在玻璃上。
“六个时辰的超载,你的过滤中枢已经烧成了废渣。”查不惑声音沙哑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,“占着最核心的主干线带宽,出活却越来越慢。既然碍事,就跟那些垃圾代码一起回炉重造吧。”
但他并没有立刻按下物理拔除的指令。
长期在黑市倒卖废料养成的疑心病,让他在最后关头停顿了一息。查不惑偏过头,眼眶里的机械齿轮微转,调出旁侧操作台上的残存过滤日志。
一排排绿色的数据瀑布在光屏上飞速刷过,倒映在他充血的瞳孔里。
猛地,查不惑的目光卡在了一处波峰上。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停住了。
“微秒级延迟?”他眯起眼,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。日志上的交叉比对显示,刚刚输送往主干线的极品纯净数据,在经过姜离的端口时,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。
他这种常年混迹黑市的人很清楚,没有任何一个底层部件是绝对干净的。哪怕是洗去了自主意识的活体过滤阀,生物本能也会让她们在接触高纯度能量时产生贪婪。这种微秒级的停顿,在总控官眼里就是不可饶恕的贪墨。
他凑近玻璃,死盯着姜离毫无生气的脸庞。
“养不熟的耗材。”查不惑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,语气中透出森冷的杀意,“老子吃剩的肥肉,你也敢动念头截留?”
他不再废话,转身大步跨回主控台前。仿生手指狠狠砸进凹槽,直接越过了繁琐的下线审批,输入了最高维度的格式化清算指令。
紧接着,他伸出左手,一把攥住连接玻璃罐最粗的那根活体神经主管线。没有任何缓冲,他腰部发力,强行往外一拔。
嗤啦——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管线底端的金属卡扣被暴力扯断。淡黄色的冷却液混杂着断裂的电火花,猛地喷了查不惑半张脸。
玻璃罐里的姜离剧烈地弹了一下,后脑连接的生物脊索崩断,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重重砸在金属网上。
查不惑攥着断裂的管线,嘴角扯开一个残忍的弧度。他以为自己亲手拔掉了分赃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。
他根本不知道,自己刚刚拆除的,是隔离死亡的最后一道实体屏障。
接引殿最底层的管线深处。
被钉在黑棺残骸里的李长生,胸腔里那颗几近停跳的心脏,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。
他干瘪的眼皮下,死寂的瞳孔转动了半寸。
连接着上方总控室的物理管线里,传来一阵细微却明确的断裂震颤。挡在中间的活体过滤节点消失了。
大门彻底敞开。
李长生抵在锁骨上的下颌缓缓抬起。他干枯的指节深深抠进棺底的泥土里,将一直压抑、蛰伏在查不惑脑海中的逻辑死锁病毒,全面引爆。
不再需要伪装。
那层薄薄的“纯净本源”外壳被瞬间撕碎,露出了里面漆黑如墨、带着大荒极致死寂的深渊乱码。
总控室内,查不惑还保持着手握管线的狂妄姿态。
但下一微秒,他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冻结的冰块,死死僵住。
脑域深处那种飘飘欲仙的升华快感碎了。一股腐臭、黏稠的剧毒数据,直接扎进了他的最高神经中枢。原本带来快感的生物电信号,瞬间变成了带有腐蚀性的酸液,他脸上的仿生皮层开始大面积起泡。
查不惑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,眼球表面瞬间布满粗壮的血丝,随后眼角齐齐崩裂,两行粘稠的血泪顺着脸颊滚落。
“滴——警报——防拆合规协议强制响应——”
总控室的四壁,瞬间亮起刺眼到令人目眩的血红色光芒。
天庭的防拆机制被触发了。未授权强行拔除高级活体防火墙,合规协议立刻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逆向保护惩罚。庞大沉重的系统算力,顺着主干线,排山倒海般朝着查不惑所在的主控台倒灌而回。
查不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挤压机里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终于意识到,自己吃进去的根本不是什么本源,而是一颗足以摧毁整个逻辑中枢的高维炸弹。
“断……给我断开!”
查不惑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。他仅存的理智下达了唯一正确的指令:物理切断自己的右臂。
他猛地抬起完好的左臂,指尖弹出锋利的切割刃,朝着按在控制台里无法拔出的右臂狠狠剁去。
刀刃切开了皮肉,鲜血瞬间飙射出来。
但刀锋却在触碰到臂骨的前一寸,死死停住了。
死锁病毒已经借着防拆机制倒灌回来的狂暴算力,沿着他的神经元,将他的脊髓与主干线的底层代码彻底缝合在了一起。
肌肉不再听从大脑的指令。查不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悬在空中,五根仿生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、扭曲,随后刀刃回缩,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紧接着,他在不受控制的代码指令下,双膝重重砸在总控室的金属地板上。胸膛死死贴住台面,下颌被迫抵在冰冷的凹槽里,姿态如同一个被按在案板上待宰的牲畜。
皮肉与控制台的金属边缘开始发生物理层面的诡异融合。腥蓝色的电火花在他的经脉和皮肤下游走,发出滋滋的焦烤声,将他死死“焊”在了阵眼上。
查不惑彻底丧失了对这具躯壳的控制权,但他那颗被病毒肆虐的大脑,却在合规协议的强行维持下,保留着绝对清醒的感知。
此时,一个低沉、冷酷,带着大荒深渊气息的男声,直接无视了物理耳膜的结构,在查不惑不断沸腾的大脑深处响起。
“吃下去的东西,连同你的大脑,都给我吐出来。”
没有商量,没有嘲笑,只有高维对低维的绝对剥夺。
查不惑的眼球死死定格在眼眶里。他完了。他自诩聪明,却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具永生无法脱离、只能被不断抽干生物算力的人肉电池刑具。
与此同时,防拆机制带来的无差别数据粉碎风暴,已经席卷了整个总控室。
狂暴的代码流撕扯着室内的一切。巨大的玻璃罐表面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,随后碎裂倒塌。
瘫在废墟里的姜离,仅剩的半个肺还在艰难地起伏。
面对无差别的格式化风暴,按照她的活体底层逻辑设定,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启动自毁,与这些垃圾代码同归于尽。
但她没有闭上眼睛。
在脑域即将被风暴绞碎的最后一刻,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顺着管线逆冲上来的病毒意志。那股意志野蛮,充满了对这个冰冷天道秩序的绝对蔑视。这与她一生所接触的死板法则截然不同。
极客少女残破的嘴角,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。
她果断放弃了对这具碳基残躯的最后一丝挽留。没有犹豫,她主动压缩自己的核心逻辑,将所有关于肉体痛苦的感官全部舍弃,任由灵魂在格式化的高温中被灼烧。
她将剩下的所有纯粹指令,向那股狂傲的数据流彻底敞开,献上绝对的忠诚。
暗网的深处。
李长生干枯的指尖在棺底轻轻一敲。
他果断地分出体内仅存的一丝纯净本源。这丝本源在混乱的粉碎风暴中,就像一座灯塔,发出一束极其坚定的牵引波段。
光束精准地锁定了姜离即将溃散的核心代码。
捕捉,拉扯。
在格式化风暴将那具肉体彻底碾成齑粉的前一微秒,姜离的神识化作一串透明的幽灵代码,顺着光束的牵引,一头扎进了李长生的乱码库中,隐秘地蛰伏下来。
废墟里,活体姜离从物理层面上被彻底抹除,化为一地枯灰。
总控室内,只剩下被死死焊在控制台上的查不惑,他的身体如同高压水泵,正在被粗暴地反向抽取着他所掌控的一切权限与能源。
巨大的能量倒错,让接引殿底层的权限架构瞬间崩塌,扯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。
高空之上,执掌大阵的夜无道正冷眼俯视着下方的云海。
就在底层权限易主的瞬间,他那双极度冷酷的神明眼眸猛地一沉,视线穿透层层迷雾,瞬间死死锁定了这个突兀出现的巨大权限黑洞。
